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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就职于某养老院的康养老师申请出战。
首先申明一下,本篇回答里不劝人丁克或生娃,完全是客观角度,请看官们放心食用。
疫情爆发前我曾在新疆某养老院任职,日常工作是带领及督促院内老人们做一些体能承受范围内的康复活动。比如打太极之类的。
以下是我在就职期间的见闻,不要来质疑我,如果你觉得是假的那么就是。
老人们大致分为两部分,自理老人以及非自理老人,自理老人相对来说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尤其是老两口或者有关系不错的好朋友一起的,如果子女工作及经济条件好一点的那就更不得了,连院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院里搞活动一定会捧着这类老人。
老人中的鄙视链是:我上面说的这种>老两口子女条件普通>单人子女常来看>单人无子女>单人子女不来看。
为什么无子女比有子女但不来看还好一点呢?
因为一般没有子女的老人就是孤寡老人,会有社区或老人曾经的单位指定部门人员定期来探访,真是比有儿有女却被扔在养老院不闻不问的老人强很多。
养老院就类似于学校,各部门的小领导就相当于老师,护理员就像校工,老人们就是学生,当然其中也会衍生出各种小团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
老人也只是普通人老了而已,自私的人老了不会变得无私,心狠的人老了不会变心软,耍了一辈子心眼的人上了岁数也不会变成乐观豁达纯良仁慈的老人。
在我入职之初还是抱着一腔热血的,但很快就被浇熄了。
一开始我发现老人们之间都在排斥一个老太太,一度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日常做操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挨着她站,她离谁稍微近一点就会被骂“滚远点”之类的。
经过了解后我发现她就是鄙视链最底层——单身有子女但子女一年也不来看她一次。更惨的是她还是外地人,操着一口大家都听不懂的方言。
刚正不阿的我立刻就坐不住了。大家都是交了钱来养老的,凭什么欺负人?
那之后我开始格外关心这位老太太,早晚找她聊天,上课就让她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我以为仗着大家对我的那么点尊重可以让她被大家接纳。
可惜当年的我低估了老人心中的恶。
很快谣言四起,说这个老太太偷盗。有几个老人告状到我跟前,说被老太太偷了东西,仔细一问都是些捕风捉影。
一个说老太太偷了她抹脸油,自己的找不到了,转头就发现老太太桌上有一盒一模一样的郁美净。
一个说老太太偷他苹果,前一天他儿子来看他给带了一兜苹果,第二天就看到老太太独自坐在走廊里啃苹果,又红又圆 跟他儿子买的一模一样。
还有个更离谱,说丢了袜子,和老太太脚上穿的一模一样的白袜子。
我特么……
这算什么?这是明目张胆的信口胡诌!十个老太太里八个抹脸油是郁美净,七个牙口好能吃苹果,五个都穿的白袜子!你们凭什么说是人家偷的?
一个个装的煞有介事的让我调监控,监控调出来压根没看到老太太进过她们几个的房间。
铁证如山,这几个老人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打扫房间的护理员发现被造谣是小偷的老太太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了房间里。
早上七点发现的遗体,老太太的儿子八点半带着殡仪馆的车来把老太太带走了,九点二十来上班的我才得知这个消息。
我在办公室哭了一早上,觉得特别内疚,同时震惊于始作俑者们还能跟无事发生一样聚在一起打麻将,甚至闲谈间还在庆幸这个老太太可算死了。
更替老太太难过那个她总挂在嘴边最孝顺最骄傲的儿子在见到她的死状后甚至没有责问护理员为什么他的妈妈会好好的寻了短见,而是长舒一口气指挥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立刻带着遗体去火化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给她烧了些纸钱,算是我来送她一程。同时也对这些老人有了新的认识。
在我后面工作的几年中没少跟这帮“小团体”斗智斗勇,当然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不过这些事精老人还是少数,大多数老人都是安静的过自己的日子,也都是善良和蔼的。
这件难过的事情过后不久,我就被另一位老太太感动到了。
这位老太太如果现在还在世的话应该正好一百岁了,当时她还是个95岁的小姑娘。因为白内障看不清东西,她自己剪不了指甲,而护理员给她剪指甲总是弄劈,所以我每周会专程去为她剪一次指甲,有时候还会把我吃不完的小零食拿给她。每次去给她剪指甲的时候她都好开心的摸我的脸,说我长得真的好像她的小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这里说一下,这位老人总共一儿一女,她的子女都已经过世了,家里孙辈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来看她一次。基本算是孤寡老人了。
春节假期我排了一周休息,节后我回到养老院,老远就看到她坐在我办公室门口低着头抠手指甲玩儿,我以为是这周没人给她剪指甲所以她来找我。
她看到我笑的特别开心,说闺女你可算回来了啊,我有好吃的给你吃。然后她从怀里掏出来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一袋子碎核桃仁。
我应了一声就把那袋核桃仁塞进了抽屉,顺便拿出指甲剪给她剪了指甲。
后来办公室值班的同事看到我拿出核桃仁请他吃酸溜溜的说,是xxx给你的吧?
我说是啊你咋知道?
他说她前几天就在院子里拿石头一个个的砸核桃了,剥好了宝贝一样藏起来,谁要都不给,说是给你留着呢。
我说核桃嘛又不是啥稀罕东西,你们干啥问她要啊?
同事说那老太太没钱,除了院里给发的水果牛奶之外,一年到头就她孙子来看她的时候能有点零食吃,我们干的年头长都知道,所以总会逗她问她要,她从来也没给过谁东西,你这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居然大冷天在院子里给你砸核桃吃?
我这人眼窝子浅,又不肯在同事面前露怯,忙说想上厕所溜出去了。
最后这珍贵的核桃仁我实在舍不得吃,在我抽屉里长毛了……
说完了自理区的老人我再来说说非自理区(也叫作护理区)的老人。
护理区相较自理区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在这里的老人大多数都是全身瘫痪和半身瘫痪的,全身瘫痪的老人有些严重的甚至失去了语言功能。
也就是说这部分老人除了能眨眼睛和偶尔因痛苦发出的“啊啊”声之外,基本和植物人旗鼓相当了。
半身瘫痪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偏瘫”,这部分老人比全身瘫痪的好很多,起码有什么需求可以自己表达,吃饭也由护理员一勺一勺喂,而不是像全身瘫痪的老人们那样走饲管。
剩下的一小部分老人(也不全是老人)是精神疾病患者,阿尔茨海默症居多,这里暂且不表。
我的日常工作主要接触的是自理区老人,护理区老人也有接触,但相较自理区来讲就少的多了。主要的原因是我自身很抗拒去护理区。
按惯例还是讲个小故事。
那一年冬天我们养老院被护理区一位全身瘫痪且失语的老人家属告上了法院,理由是该老人在室内温度十几度的冬天被护理员脱光衣服绑在轮椅上推到楼道里冻了一晚上。
事情的起因是这位老人的女儿周末照例来看望母亲,发现老人不停流泪,嘴里“啊啊啊”的叫,女儿要离开的时候老人甚至用手指努力做出要抓住她的样子。女儿深感不安,忙叫来护理员询问母亲最近的情况,却被告知老人各方面都很正常。
女人的第六感是很敏锐的,她觉得面前的护理员没有说实话,于是聪明的女儿找到了院长,说自己的手机刚才放在活动大厅忘了拿,现在找不到了,要求看看监控,是否哪个糊涂的老人偷偷藏起来了。
院长不疑有他,让这位女士去监控室查一下,结果就被她看到前一天半夜母亲赤身裸体被绑在轮椅上推到走廊里坐了四个半小时的画面。
接到法院传票后院长和领导们是如何割地赔款息事宁人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做出这样恶劣行径的护理员被辞退了。
后来跟护理部长在办公室闲聊的时候说起这件事情,护理部长怒其不争的言论又一次刷新了我对养老院的认知。
她说,老人就算再气人,她在房间里偷偷打两下就行了,还拉到走廊里去!这种蠢b干啥也不行!给她说了多少遍了走廊有监控有监控!就记不住!被辞了也活该!
我???你的意思是护理员打老人很正常?
她说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也去护理区看过,电梯门一开一股尿骚味,满楼道都是老人们“啊啊啊”的叫声,跟这些老人们也无法沟通,有些精神不好的动不动还揍你一下,你扪心自问,让你在这每天呆八个小时,你难受不难受?
我想了一下,确实难受。但是难受也是自己选的,不应该拿老人们当做发泄对象啊!
她叹了口气说,将心比心,我自己又何尝看得惯这种护理员呢,但是没办法,现在管得严,没有护工证不让上岗,有证的够专业的护工都愿意去医院做陪护,工资高还没这么累。你想想普通人家里有一个瘫痪的老人一家人都累的受不了,可我们这里一个护工要管好几个瘫痪的老人,谁愿意来干啊?能招到人就已经很不错了,平时犯点小错误我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看不过去了罚人家点款,过两天还得想办法找个由头给她再找补回去,生怕人家一个不高兴不干了,轻不得重不得,唉。
听她这样说,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一边沉默做思考状,一边暗暗祈祷这次的事情能给剩下的护理员长个教训吧。
最后说说我为什么非常不喜欢去护理区的原因。
除了怎么都消不去的难闻气味和满楼道瘫痪老人们发出的哀嚎之外,我最难以接受的是半瘫痪老人们的眼神。
看到一次揪心一次,心里要难过好半天。
那些老人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长久的孤独和司空见惯的冷漠让他们对新鲜的人事物迸发着特殊的热切期待。又因为在养老院呆久了,应付惯了那些捐两袋米三桶油要握手合影一个多小时的爱心人士们,眼睛里总闪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光。
我想我确实不适合在这种环境里工作,我无法直视那样的眼睛。
后来疫情爆发,加上院长错误的投资,听说这家养老院逐渐关张了。
在此之前我就已经辞职,前两年还偶尔会和老人们打电话问候两声,今年我有联系方式的最后一个老人也去世了。
我与这家养老院最后的缘分也断了。
希望每一位老人都能有平和安详的晚年吧。
<hr/>忽然想起在养老院发生过的一个很温暖的故事。
我最喜欢一对老夫妻,老爷爷92岁老奶奶90岁,老爷爷有阿尔茨海默病,有时候会不认识老奶奶,老奶奶就拉着他的手一遍遍给他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情。而且九十多岁了,两个老人还打扮的很干净整洁,老爷爷穿的像个绅士一样,衬衣外面一件很熨帖的马甲,外面再套个西装。老奶奶有很多她自己打的针织帽子,会根据不同的着装搭配不同的小帽子和小围巾,特别有气质。
18年的时候老爷爷病情加重没熬过去,走了,老奶奶在他去世七天后也跟着走了。但其实老奶奶挺硬朗的,没病没灾的,只是睡着觉就走了。我们都说是她老伴不忍心她一个人,把她带走了。
参加老奶奶葬礼的时候看到照片上两位老人慈祥的笑容,我觉得我又相信爱情了。
这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hr/>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找苦命人。
这几天我过得水深火热,深深感受到了世事无常。
前天得到消息,只比我大两岁的表姐诊断出宫颈癌中期,发现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没法手术,只能靠化疗。
昨天上午我妈突发脑溢血,打120打不通,封城期间所有医院不接收病人。我回不去,我妹妹跪在医院大门口向每一个路过的医生痛哭哀求,才总算让我妈进了医院。
但因为我家小区有一例阳性患者,医院不允许我妹妹进去陪护。这两天我和妹妹到处打电话求人,还是找不到陪护人员。整座城市在静默,即使有人愿意陪护也出不来。
幸而今天上午我们联系到了政委书记,破例帮我们协调了医院方面对我妈妈加以关怀,在医院人员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抽调出一位医护人员对我妈妈重点关注。但是还是得尽快找陪护人员。
本来是家事不该拿出来博大家同情,只因深感世事无常,告诉大家,也算给大家提个醒。
我表姐今年只有34岁,发现患癌之前刚跟男朋友自驾游回来。
我妈妈57岁,是个嘴巴不饶人,超爱买衣服,疯狂网购,紧跟潮流的小老太太,前天听说我表姐的事情一晚上没睡着,早上起来就突发了脑溢血。在此之前她只是血糖有些高,血压一直很正常。
我妹妹还不到19岁,昨天之前她还是个爱美爱化妆,把自尊心看的比天高的小姑娘。昨天她给我打电话崩溃大哭着说医院不收妈妈怎么办啊姐姐,我说你冷静下来,去下跪,去哭,去求人,我没想到她真的能做到。我真的好为她骄傲。
写着写着又哭了,事情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才感觉到如此无力。
我中午找了曾工作的养老院同事,他们也在积极帮我寻找合适的陪护。睡一觉吧,希望明天睡醒能收到好的消息,希望妈妈能好起来。
希望疫情能过去。
也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永远不要遇到这样的境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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